0301 未斷奶的大學生

坐進會客室，湯碧蓮先開腔：「明俐，這是我們中心的社工汪志滿。」

陳明俐沒有主動道出她早上在地鐵的事。湯碧蓮見陳明俐眼神閃爍的望著我，竟然為我的專業能力護航：「他雖然是來實習的，但也合格的。」

「明俐，不如你先跟阿滿講一下妳的問題。」

「我與一個男生交往了半年，後來發覺大家在各方面都不融洽，我見與其相對無言，便提出分手。之後他整日打電話來騷擾。我不聽他的電話，他便跟蹤我。我在髮型屋替人洗頭，他又來店內攪事。總之煩死人了。雖然一向以來都有男生追求我、跟蹤我，但都很快被我打發走。只有他一定咬著不放。」

「那男的有背景吧？」湯碧蓮問道。

「唔，新興四九。」陳明俐竟然笑了一笑。

「那你想我們怎樣幫你？」

「我約了他明天出來談。」

「那也好，說清楚也是好的」湯碧蓮突然望向我：「阿滿，不要發呆啦，你都聽明白了吧？」

「新興四九？是日本人嗎？跟新井一二三有關係嗎？」

「湯姑娘，你幹嗎找個未斷奶的大學生來送死？」陳明俐嘴巴不饒人，但說到這裡她整個人都輕鬆的笑起來，之前說著的問題好像一下字不再存在了。我喜歡看到她這樣輕鬆的笑，帶點狡猾的笑。

新興是香港其中一個「社團」的寶號，四九是社團內的一個職級，是社團內用武的小頭目。這些我都是知道的。

陳明俐攪不懂我是真傻還是假笨，反正眼前這個看起來傻頭傻腦的大學生和他以前交往的男生好像有點不同。

0204 對不起，再見你

「阿滿！阿滿！」阿輝向我揚手呼喊。阿輝是我同班同學，同樣是來實習的學生，他除了行為略為使人覺得猥鎖外，本質不算壞。

「美雪姐姐，你今天穿這裙子實在美呆了。」阿輝見美雪在旁，語帶挑逗的道。美雪一臉尷尬。

我馬上把他拉往一邊。「怎麼啦你？」

他在我耳邊低聲道：「嘩，我剛才見到有個年輕娃娃跟八婆蓮在一齊，超正點呀！」

「阿輝，你說話不要那麼下流好嗎！」我好言相勸地道。「看你剛才那麼大聲的說捕到妞兒，你看美雪多尷尬！」

「算了，你究竟又見到甚麼青春玉女呀？如何的超正點？快詳細的說呀。」

「喔！他們正要走過來！」他這樣一說，我也了嚇一跳。跟著馬上就聽到湯碧蓮刺耳的說話聲。

「甚麼？他也真的夠無賴的。」湯碧蓮一如以往的在叫罵。

阿輝對「美女」的定義向來寬鬆，包容的程度幾乎令詞語失去意思，但這次他倒是說對了頭。

我怎會不認得眼前的這個女生呢，只是到現在才有機會好好的把她看真。我懷疑我定眼的看著她眼睛超過兩秒。就那樣漫長的兩秒後，我不得不從迷糊中清醒過。我知道我在這兩秒內的反應已露了底。沒有法子，我只有裝作若無其事。這位漂亮女生的反應也算好，這也難怪，她早上才跟我說了兩次對不起。

我的眼前，就是今天在地鐵站與我踫個滿懷的陳明俐。我望著她那牛仔夾克上一個兩個的金屬襟章，赫然明白自己的臉是怎樣被弄傷的。

湯碧蓮對我見到漂亮女生目定口呆沒有太大反應，大概是因為阿輝早前的反應比我更誇張吧。或許是陳明俐的反應反而叫她更感意外，或許湯碧蓮在這一刻間得到了靈感，她做了一個決定。

「阿滿，你面口新，你來跟明俐這個案吧。」

阿輝低聲的叫了一下，像要提出上訴。

我本能地啟動辦公室政治初階程式：「讓阿輝來會不會更合適？畢竟阿輝都在處理青少年問題。」

「你來實習嘛，不是甚麼都要學習一下嘛。」

「既然湯主任有這個意思，我當然遵命。」陳明俐聽了我的回應，笑了出來。

0203 嘻皮笑臉

小六時我的學能測驗成績是相當不錯的，當中配對是常見的題目。我忽然想起一道配對題，美雪與湯碧蓮，應對仙子與巫婆。

因為得到仙子的關愛，自己對巫婆亦會變得寬容，我向湯碧蓮感激地點個頭，便隨美雪到辦公室去。

美雪從抽屜取出藥水和綿球。

「我自己擦吧。」我忙道。

「哎唷！」我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美雪的蛋臉，想也沒有想過，就把醮滿消毒水的綿球沾上傷口上，害得我連聲叫痛。

「還是讓我幫你吧。」美雪道，她微笑時泛起小酒窩。我還是呆呆的凝望看他，腦袋好像比淘空了。

兩枚柔軟的手指在面頰上細意地蠕動，心中略過一陣酥麻。雖然我已單著眼，但為了約束放肆的目光，我感到是時候說說廢話。

我望向美雪的辦公檯，「為甚麼女生總是把一個兩個的卡通玩偶放滿面前。啊，可不是一個兩個，是三個四個五個，六、七、八、九，一共九個。」美雪正替我清洗左眼旁邊的傷口，我閉起這隻眼睛，板起臉問他：「老闆娘，這批娃娃我都喜歡，你就給我開個好的批發價吧。」

「你好呀滿大老爺，我替你擦傷口，你拿我來開玩笑。對呀，我是喜歡把娃娃放個滿的，需要理由嗎？」

「對對對，不是有人教誨過我嗎？女人甚麼都講，就是道理不講。」

「哎呀！」她抿著咀兒道。「你們男人也不是嗎？只管說女人不講道理，還以為自己很有道理。你自己竟然可以把面弄傷都不知道，那又有甚麼道理？」

美雪狠狠的將藥水膠布貼在我的傷口上，臉上卻有點點笑意。

我嘻皮笑臉，差點兒就教人看穿我心坎中的波濤。

為了讓自己清醒過來，我拿起美雪檯頭的一幅畫。「美雪，其實我覺得你的畫真不賴。」

「真的？」她興奮得令我有點意外，但馬上又沉下來，喃喃的道：「你逗我高興吧。你是大學生，你怎會看得上眼？」

有點憂鬱的美雪更惹人憐愛，我脫口說了一句：「大學生也是人，美的東西有誰不愛。」

「甚麼？」

「啊！」我馬上道。「你的畫呀！畫得那麼好當然有人喜愛囉。」

「你認真的嗎？」美雪不禁失笑。

「對呀！」我指著她那幅水彩畫開始胡扯。「你看，這張『獨角獸』就夠創意了罷！嘩，張牙舞爪的，夠殺氣了，這叫甚麼？『野獸派』吧？」

美雪知我又裝瘋。「這幅是『獨角馬』，不是『獨角獸』，『獨角馬』代表和平；還有呀，『野獸派』是種畫風，不是畫頭野獸就叫野獸派。」

「啊，原來大有學問。美雪，你是最棒的你知道嗎？」

「嘴甜舌滑。不！你這種叫作肉麻當作有趣。」美雪接著蠻認真跟我說：「其實我真的很喜歡繪畫。剛中學畢業出來工作時，我曾在一家漫畫社當過學徒，可是畫了兩年還是在畫背景。」

「但後來因為人工實在太低，家有負擔，所以才來了這裡做文員。」美雪的聲音愈說愈細。

口齒伶俐的我望著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0202 攪不好一臉血

雖然在地鐵大堂發生了意外，我的心情竟然沒有太大的不愉快。當我步入青年中心時，我甚至很快樂，因為美雪就在我的面前。

美雪的身子略為背向我，爬上了櫈子上，正在專心地整理中心招待處的壁布板。我沒有馬上跟他打招呼，也沒有走開，就站了在門口看著他。那一刻的世界最安寧。

「哦？」美好的時光一瞬即逝，美雪終於回頭望過求，表情有點意外，眼神卻像已看穿一切。

「啊...」我裝作鎮定的說。「近大門口的空調風強夠嘛。現在外頭也真夠熱的。」

「是吧，可是門口的那部空調今天早上剛剛壞了，你沒感覺到嗎？你還是快進辦公室喝杯茶吧。」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一下，看著我的臉。「咦，幹嗎你的臉在流血？」

「是嗎？」我愣然，摸摸兩頰。

「汪志滿！開完小差，懂得回來了！」遠處傳來一把刺耳的聲音。

說話每一句都帶刺是湯碧蓮女士的特色，我認為他在這方面應該受過長期訓練。以處理個案的態度來看，我認為應該找人去了解一下湯女士的童年，看看是不是長期被人欺負。可惜，他不是我的個案對象，而是大學安排給我的實習導師。

「嘩！阿滿，今天你又跟哪一幫混混攪事？還要弄成一面是血。」很明顯，湯碧蓮的說話當中沒有關懷，只有幸災樂禍。

「是嗎！不嚴重吧？」我其實一點也有察覺自己的臉掛了彩。「美雪，妳幫看看好嗎？」

我正想把臉朝向美雪，湯碧蓮便趨前，一手托看我的下巴：「讓我看過。哦，沒大礙，皮外傷，去廁所洗個臉不就沒事喇。」

「不用擔心，我去拿藥箱，給紅汞水你擦啦。」美雪在旁看著我，倒是比我還擔心的道。

0201 地鐵站風雲

「你不要再煩我好不好？」女的煩厭地道，一手推開和他一起的男生。

「你不要這樣對我吧，我是不可以沒有了你的，妳也知道的。」

「我不管，你放手呀！」

「好呀！」男的開始野蠻起來。「要是你不理我，我就一直跟住你。」

「無賴！」女的給了一個客觀中肯的評價。

兩人的爭吵舉動，早令地鐵車廂的乘客側目，特別是男乘客，因為女的是個標準的美女。標準的意思，是無論你對哪一類型外貌的女士較有偏好，你還是不能違心的說眼前的不是一個美女。亮晶晶的大眼睛、粉紅的蛋瞼、尖尖的下巴、櫻桃形的小嘴，樣貌是沒話說了，難得的是身材均稱，看上來可能有一點點嬰兒胖，但青春就是來自這種柔滑肌膚反射出來的光芒。如果對他的小腿和頸項再多加描寫，恐怕一不小心便會變成言情小說。

在現實裡，美女的故事不一定美麗動人，如果大家有這種誤解，那是因為：一，你對美女沒有真實的了解；二，大部份導演或寫故事的人都只會找美女做他故事的女主角。如果用記錄片的手法去寫超級美女的故事，那很可能要包括庸俗、無知、愚蠢，要不然就難免會有貪婪、偏執，甚至不同形式的醜惡。

說離題了，所以用不著先對號入座。在地鐵車廂內的美少女叫陳明俐，男的是個平平無奇的小渾渾，人如其名，叫阿平。

「其實我有甚麼比不上高俊！」一說到高俊的名字，阿平已決心採用撒野的策略。「對啊，我的名號不及他響，所以你跟他不跟我了！」

「你小聲點說話。」陳明俐窘極了，下意識的斜睨周遭的人，拔足便跑。

「還是你認為他比我帥？」阿平邊追邊喊。

地鐵列車駛進灣仔站月台的一刻，陳明俐實有被救贖的感覺。他一口氣衝上電梯，沿途多番推開緊隨的阿平，從月台到達大堂，兩人拉拉扯扯，實來比拍電影還要矚目。

陳明俐不願繼續在眾人面前丟臉，一見就近的出口便往上跑。

「哎唷！」

陳明俐一上到大堂出口，猛然撞在一名年青人身上，嘩喇嘩喇的一大堆飲品瞬間散過滿地，年青人倒在地上，陳明俐整個人躺在他的身上。

「對不起。」陳明俐連忙道。

「沒事，你還好嗎。」年青人道。

「還好…呀！你！」陳明俐憂郁地凝視著那個被他撞倒的男生的臉龐，一刻間的空氣凝固了。

「Minnie，你沒事吧？」不夠兩秒阿平趕上來了。

「真對不起。」陳明俐再說了一遍，急忙邁步離開現場，走到身影快要消失的一剎，才自覺安全，回眸遠望那個還呆坐在地上的男生一眼。

暑假的烈日把人潮的高温帶進空調不足的地鐵大堂，年青人感到整個大堂是一個桑拿浴室，看著那對有如雌雄大盜的男女逃去，他下意識地舐著遭濺濕的手指，汗水混合飲料的味道教他別有一番滋味。

0102 哥兒們是我的老闆

我的目光在球場上流了一轉，看到目標，便趨身而往。

少年人最可愛之處是不拘小節，只要大家年紀相若，肯採取主動多說兩句，話匣一開便可混熟。

「呀！口渴！我去要買汽水。」

「喂，我去打個電話。」

「叫我是嗎？我馬上過來....」

一見我走過來，七八個精力過剩的的街童馬上作鳥獸散。我急忙抓著一個臉色青白、個子細小、走得最慢的小鬼。

「喂！」我道。「還認得我嗎？」

「我有事要辦呀。」青臉仔沒好氣地道。「你抓著我不放幹嗎？」

「當然是有好處了。」

「上幾次不是已經說過嘛，我都說我們不去你們中心打康樂棋的。時代變了，與時並進好不好。想我們來，至少也買部卡拉OK，播放一下Twins呀。」他說的可是金石良言。

「免費宿營，如何？」

「去哪？」

「那你們喜歡去哪？」

「去馬爾代夫可以嗎？算了，我的哥兒們喜歡去哪我就去囉。」他敷衍道。眼神早已不知放到那兒去。

「那你的哥兒們喜歡去哪？」

「我怎麼知道。」青臉仔不耐煩地道。

「有沒有合心意地方想去？」

「不知道。放過我吧！」他把聲線拉得長長。

「元朗教育營去過沒有？」

「算了，你喜歡吧，反正你都已設計好的，不是嗎？」他投降。

「天氣那麼熱，我請喝汽水吧。」

「認真的嗎？Marvelous嘿！」青臉仔突提高聲線，狀態就如聽見下課的鈴聲。「喂！喂！過來呀，汪Sir請喝的呀！」

「嘩！汪Sir，一杯可樂思樂冰，謝謝！」

「我要雪糕紅豆冰...」青臉仔四周分散的同伴一下子蜂擁回來，七嘴八舌。

「汪Sir，我要雜果賓治。」

「汪Sir，放大方點，不過是叫你走過兩條街那家茶餐廳買幾客茶餐而已。」

「唉！大熱天時，如果有冰糖燉燕窩『漱漱口』就完美了。哈哈！」

「我說呀，汪Sir，你用不著不高興？如果不是有我們，你也無事可做！其實我的哥兒們是你的老闆呀！」

0101 修頓球場

我跟絕大部份人一樣，每天都要為讀書、為前途、為錢，為各式各樣的限制和責任而活，但年青的身體總依附著一種毒素，毒性久不久便會發作，發作時年青的病患者總會夢想能幹一些轟動一時，驚天動地的事。

我是香港大學社工系的二年級生，現時是一名實習外展社工。外展的意思，就是不可以坐在有空調的辦公室裡幹活，要走到街上。而我的職責，是在灣仔區的公園和球場，拯救那些迷途的小羔羊。

「將軍！後生仔，又無棋可行囉。」

「啊，怎麼攪的，又輸了，再來一局？」關懷是我職責的一部分，所在我是絕不會對那些苦悶的老人家袖手旁觀的。

「不了。」朱伯道。「我還約了一班雀友玩雀，中午過後要同我女人看醫生，今晚子女會回家食飯。唉，年青人，你發悶無聊就去球場打球吧，整天跟我這個老鬼一起作甚！」朱伯常常忘記我才是社工。

「朱伯，我也不是發悶...」下棋就有工資，這份工作其實也不賴。「好吧，明天再找你算帳。」

灣仔修頓球場一帶是個很奇妙的地方，四周充斥著光怪陸離的人和事。貌似叫化的老人家，會跟形同老人家的叫化對奕，無產階級和嬉皮士的大同世界在這裡得到具體落實；穿鮮紅色南華球衣的壯漢與身穿白色工衣的酒家廚子，會在球場上並肩對壘；於同一個污穢的看台上，被社會遺棄的失業人士會抖擻精神地議論政事，認真的態度會教阰鄰的政府合署內的公務員汗顏（或竊笑）。走過幾步是理應聆聽市民心聲但實際是漠不關心的政務處。旁邊有個美沙硐戒毒中心，是區內販賣盜版光碟的道友們的消閒加油站。

0000 寫在前面

這是一本以BLOG作為媒體發表的小說。

筆者不是這部小說的原作者。創作這個故事的人本身也是一位社工系的學生，小說是他在大學畢業後到法國修讀碩士期間所寫的。原作者也有嘗試把這部小說交給出版社，但最後小說並沒有機會出版。

原作者是筆者的好友，彼此相識在年青時。筆者數年前與女友分開了，在這段難過的日子，原作者把這部沒有出版的小說交給了筆者，希望用這份他極之重視的創作，來叫他的朋友振作。他說：「若感生命失去意義，度日如年，希望你能一讀我這部小說。我把它交給你。它的命運就由你主宰吧。」

筆者讀過後一直沒有任何行動，難過的日子亦過去了。生活仍然繼續，數年後的今日，筆者嘗試用BLOG作平台，把這個故事發表。當中會怎樣重寫和修訂，目前還未知道。走著瞧吧。

在這個過程中，筆者的修改和增減不是對原著冒犯，相反是藉此表達對原作者的感謝。

我會努力的。